信報 2009/2/12

黑天鵝終結者(Full Version)
袁彌昌

一場金融海嘯令美國暢銷書《黑天鵝》作者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下稱塔氏) ,一躍成為財金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作為該書主題的黑天鵝事件,不僅廣被人們用以理解是次金融海
嘯的本質,在不久的將來更可能會被世界各大機構的決策者視為
「恩物」,在遭逢危機時充當一個最有力的「擋箭牌」─因為本
質上黑天鵝事件是無法預測的。

除了因出現在通常期望範圍外而造成的不可預測性之外,黑天鵝
事件的另外兩大特性是它會帶來極大的衝擊,以及人們事後會本
能地去為它捏造解釋,使之看來像可被解釋和預測的。塔氏將黑
天鵝事件出現的原因總結為三方面:一、知識的傲慢,二、柏拉
圖式思想,三、有瑕疵的歸納工具,特別是沒有將黑天鵝事件計
算在內的工具。

黑天鵝的西方性質

儘管塔氏沒有明確指出書中所指的「人們」或「我們」包括那些
人,但他似乎一概而論地認為,人類天性是沒有針對黑天鵝事件
設計的。不過,顯然他提出關於黑天鵝事件的成因,很大程度是
針對西方哲學和邏輯體系:歸納法本身跟柏拉圖式思想脫不了干
係,而所謂「知識的傲慢」,亦是由於人們對這些工具和體系過
分信任和依賴,而所產生的傲慢。故此,「黑天鵝肆虐」很可能
只是西方的一個現象,塔氏此刻斷言人類對黑天鵝事件無能為力
還言之尚早。

塔氏另一以偏概全的地方,則是認定「我們似乎不善於瞭解超規
則(metarules)。我們藐視抽象;我們熱切地藐視抽象。」這顯示出
他完全漏算了東西方在思想上的差異:東方人善於瞭解系統與超
規則,對抽象的事物亦有高度的掌握能力;西方人卻普遍有著相
反的取向。

種種跡象顯示,東方人可能相對於西方人,對黑天鵝事件有較強
的「免疫力」。有見及此,筆者嘗試以此為突破口,從道家思想
中找出應對黑天鵝事件的方法。

「知識」是一種病

在知識處理一事上,其實《黑天鵝》與《老子》有頗多暗合的地
方。《黑天鵝》的其中一個中心理念,就是黑天鵝事件使得我們
所不知的事,遠比所知的事更為重要。這一點很容易令人聯想到
《老子》裡的「知不知,上,不知不知,病。聖人不病,以其病
病,是以不病。」(71章) 在現今世界裡,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已不
只是一個毛病,它更會為我們帶來危機,人們假若還自高自大,
不正視這問題的話,那還真是愚不可及。但相對於塔氏所指的
「知識的傲慢」,老子傾向將這毛病定性為人自身的傲慢。

此外,塔氏亦嘗試透過不同的實驗,來闡明知識的「害處」。其
中一個實驗證明,「一個人所得到的知識細節越多,他所看到的
雜訊越多,並將之錯當成實際的資訊。」這足以解釋塔氏所指,
為何讀報紙事實上會減少人們所吸收的世界知識。

不僅如此,塔氏這主張,讓我們更易領會到老子所提出的「不出
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47章) 我
們越沉迷於獲取知識細節,對於系統與超規則的瞭解能力就會越
弱,距離掌握天地萬物的「道」亦只會越來越遠。

在另一個實驗中,塔氏提到一種病態賭博的成因,與賭徒相信從
隨機數字中,看到了清楚的形態有關,藉以指出某些我們稱為
「知識」的東西,其實是一種病。既然過度將事情「柏拉圖化」
可能是一種病,那麼老子主張「絕學無憂」(20章)就毫不誇張了。

返本復始

讀者應該已經留意到,較之於塔氏一直只強調人類對黑天鵝事件
無能為力,老子由始至終都認為是有辦法應付的,那就是回歸和
掌握「道」。黑天鵝事件之所以無法預測,主要是因為人們主觀
地認為它們出現的機會極微,而這種主觀或傲慢,是源自人們無
法抗拒事件經「柏拉圖化」後,所呈現的簡潔優美性。反之,
「道」之所以能夠排除這問題,乃由於「道法自然」(25章),令事
物沒有刻意被簡化,使之得以恢復本來面目,擺脫那些強加於其
上的形式─即回到「柏拉圖化」前的面貌。

從黑天鵝的角度來看,回歸「道」可說是一個反「柏拉圖化」的
方案。所謂「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
(48章) ,老子不排除人們在學習過程中會吸收到一些偽知識,但只
要懂得怎樣棄絕它們的話,最後也可以回到一個客觀的狀態而順
自然而為。筆者甚至認為,沒有「益」,焉有「損」?沒有嘗過
柏拉圖式思想的弊病,又怎能領略到回歸「道」、「復歸於嬰
兒」(28章)的可貴呢?這種經歷反而令我們在回歸「道」的過程
中,有更深刻的體會。

黑天鵝的出現與肆虐,可能是西方盛極而衰的一個重要啟示:對
西方而言,黑天鵝這現象,顯示出其哲學體系已到達了極限,因
而得出對黑天鵝事件無能為力的結論;但對於東方,它卻標誌著
一個重要的契機,讓我們得悉是時候啟動一個「返本復始」的思
想程序,以便我們能以原本最擅長的方法,去掌握這個越趨複雜
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