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 2009/1/30

聰明實力與戰略現實
袁彌昌

美國新任國務卿希拉里在一月十三日參議院的提名確認聽證會
上,提出以結合國家一切可用的工具,包括外交、經濟、軍事、
政治、法律、文化等範疇的「聰明實力」(smart power),作為美
國外交新路向,恢復美國的世界領導地位。她亦指出,在應用
「聰明實力」的原則下,外交將主導美國的外交政策

眾所周知,「聰明實力」是創造「軟實力」這名詞的Joseph S. Nye
的另一理論。其基本概念是結合「硬實力」與「軟實力」,並將
它們轉化為有效的戰略。所以在某程度上,這理論已進入了戰略
的領域,其主題應是怎樣將兩種實力轉化為有效的戰略,而不只
是結合「硬實力」與「軟實力」,否則「聰明實力」只道出了軟
硬兼施、因時制宜等老生常談,毫無新意可言。只可惜,從「軟
實力」到「聰明實力」的過渡中,Nye在該方面並沒有作出相應的
補充。

知彼不知己

在「聰明實力」成為國策的同時,其中文譯名亦出現了很多版
本,當中「巧實力」是一個不錯的譯名。不過由於「聰明實力」
包含了「硬實力」和「軟實力」,因此「巧實力」未免太柔,有
違其剛柔並濟的原意。

至於譯作「智慧實力」,實在是言過其實。如上述所指,「聰明
實力」只不過是老生常談,充其量只屬小聰明,根本談不上甚麼
智慧─「聰明實力」作為美國的一個新招牌,或為其外交政策鍍
金還可以,但最後還需靠奧巴馬和希拉里的戰略智慧。

吾師Colin S. Gray剛出版的專題論文─伊拉克以後:尋找一個可持
續性的國家安全戰略,可說是對「聰明實力」理論的一記當頭棒
喝。文中他重新套用孫子的「知己知彼」,指出任何無視美國文
化特質的政策和戰略,都是沒有可持續性,終歸會失敗的。

美國在伊拉克與阿富汗吃過不少苦頭後,終於明白到低估文化的
後果。然而,就在它開始了解別國文化的重要性的時候,卻又忘
記了認識自己的文化同樣重要。簡言之,現在美國是「知彼不知
己」,因而有一大部分關於廿一世紀美國外交及國家安全戰略的
公眾及學術討論,本身就與現實脫節,皆因他們討論的對象是幻
想中的美國人。

大家還應該記得,當初克林頓大力推動全球化時,其實連美國的
一部分人也感到吃不消,而這也埋下了後來小布殊當選和連任的
伏線,從這事反映出來的文化偏好相當明顯。當然,布殊上任後
還引出了美國大眾更多的文化特質,這是後話。

現在奧巴馬刻意要回到克林頓那一套,究竟有否高估了美國文化
的彈性和包容性?在奧巴馬的就職演說中,那帶理想主義的演
辭,的確很對美國人的胃口,這也頗為符合美國人(單獨)改變世界
的使命感。可是為達到這目標,卻使用了不太「美國」的「聰明
實力」政策,違反了美國人需以自己的方法改變世界的大前提。

另一方面,「聰明實力」的效用實在令人懷疑。作為「聰明實
力」核心的「軟實力」理論,雖然自八十年代後期在全球備受推
崇,但為何卻未能在美國得到落實,最後更落得不了了之,並需
由「聰明實力」接棒的下場?個中原因Nye應該心知肚明,在美國
戰略及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委員會報告中,他提到沒有國家喜歡
感到受人操縱,即使由「軟實力」亦然。這反映出兩點,一、美
國人本身就習慣以領導者身分操縱別人,導致其「軟實力」不能
發揮應有作用;二、「軟實力」本質上只屬一個概念,根本不足
以作為一個行動理論。第一點是文化問題,第二點是理論本身出
了問題。

從不搞權力平衡

相對於「聰明實力」政策,Gray則提出了“hegemony-light”政
策。Hegemony指美國需致力維持其霸權地位,以確保世界秩序能
維護它的重要利益及符合其價值觀。在這方面美國實在沒有其他
選項,因為美國從不搞、也不擅於搞權力平衡和多極化這一套,
而大眾亦已習慣國家的世界霸權地位。此外,歷史顯示一個多極
化世界遠較單極化世界不穩定,容易爆發區域性及全球性戰爭,
亦容易令國家和非國家對手有機可乘,這並不符合美國的利益。
更何況,今時今日還未有國家有能力跟美國平起平坐,故此現階
段要談權力平衡還言之尚早。

就戰爭層次而言,奧巴馬現正處於一個首(文化)尾(戰略)受制的狀
況。在最頂層的文化短期內是不能改變的,下面的政策要改弦易
轍不難,但關鍵是再下一層的戰略能否配合得到,而美國的戰略
水平,不足以應付它作為世界霸權的需要卻是事實。所以奧巴馬
政府當務之急,是提升美國的戰略水平,然而「聰明實力」政策
非但未能回應這方面的訴求,反而加重了戰略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