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 2007/8/23

再談「威權大國的回歸」
袁彌昌

在過去一周,已有多位人士提及過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戰爭史專
家蓋特(
Azar Gat)在《外交事務》期刊七八月號上發表的The
Return of Authoritarian Great Powers
(威權大國的回歸)。但比較
可惜的是,他們都沒有足夠篇幅去論述蓋特一文的觀點,令讀者
未能充分了解西方在該方面的思路發展。故此,筆者認為有必要
在此更詳細地討論文中的中心思想及其意義。

<威權大國的回歸>一文的重要性,在於蓋特在不受西方的意識形
態和宣傳的影響下,客觀地指出自由民主國家在兩次世界大戰中
「僥倖」獲勝的因素,以及威權資本主義大國(即中國與俄羅斯)對
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民主資本主義國家的威脅。蓋特首先指出相對
於激進伊斯蘭主義,奉行威權資本主義的中國與俄羅斯對全球自
由民主秩序正構成更大的威脅 ─ 中俄的威權資本主義向世界展示
出自由民主並不是達致現代性的唯一途徑,以致進一步令人們對
自由民主取得最終勝利的必然性感到懷疑。

歷史的偶然性

綜觀蘇聯、納粹德國和日本在二戰和冷戰中的表現,蓋特指出除
了蘇聯的計劃經濟存在著結構性缺陷之外, 納粹德國和日本這些
極權資本主義國家在經濟和科技發展上的表現,比之於自由民主
國家顯得毫不遜色。須知道納粹德國的經濟在二戰早期根本沒有
完全動員,而在戰爭後期遭盟軍猛烈轟炸後,其生產力卻還錄得
突破性的增長,此外,高速公路、錄音帶、噴射機、飛彈等亦是
由納粹德國發明的。所以蓋特認為自由民主國家的勝利只歸因於
德國與日本只屬缺乏足夠資源的中型國家,以及盟軍與資本主義
聯盟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 偶然性(Contingency)對自由民主主義在
這兩場大戰中的勝利擔當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在眾多的歷史偶然性之中,最為重要的是美國的形成。假使有任
何因素足以令自由民主國家取得根本性的優勢的話,那一定是美
國這個超級強國的存在。如果沒有美國,自由民主國家很可能在
二十世紀的鬥爭中早已敗下陣來,而後世對自由民主主義的評價
亦很可能將完全改寫。

蓋特的潛台詞

相對於蓋特的觀點,更應為我們所留意的是文中的潛台詞。首
先,蓋特明言自由民主主義已發展成了「西方自由霸權」(Western
liberal hegemony)。我們對自由民主主義的觀感,很大程度建基於
美國在二戰後的大力推動與宣傳,而美國的推波助瀾,則令自由
民主主義的成功差不多成為了「自我實現的預言」,導致一切從
這些發展模式中所得出的結論也具一定的誤導性。

另一方面,蓋特對奉行威權資本主義的中國與俄羅斯感到憂心忡
忡,顯示出
西方所懼怕的只是奉行威權資本主義,而不是民主
資本主義的中國與俄羅斯
,相信這表示西方,特別是美國,對
「駕馭」民主國家有著絕對的把握。

在中俄融入了資本主義及賦予人民一定的自由之後,就正如崔少
明所言, 民主陣營再也無法憑道德而獨尊。反之,中俄可藉此建
立一個非民主但經濟強大的「新第二世界」(
New Second
World
)。而種種跡象顯示,即使西方自由民主國家能夠閉關自
守,卻不能免疫於週期性的經濟危機和種族間的衝突。當危機逐
漸湧現的時候,亦是西方自由民主主義神話破滅的時候,到時一
個成功的非民主第二世界便會成為對眾多國家(最令蓋特憂心的是
印度)極具吸引力的選擇。

歷史還未終結

蓋特一文令我們了解到歷史還沒有定論 ─ 西方的自由民主主義神
話只是由到目前為止的成功和龐大的宣傳機器所維繫著。甚至在
美國軍隊裡面,已開始有聲音將反恐戰的失敗歸咎於缺乏效率的
三權分立政治制度,而事實亦顯示美國的議會政治將伊拉克的情
況愈搞愈糟。當然我們不能抹殺中俄能夠成功轉型為自由民主國
家的可能性,但我們究竟還應不應該將民主自由主義視為金科玉
律?為何只能接受這一種發展模式?可能就正如蓋特所言,我們
正面臨著
「歷史的終結」的終結(The end of the end of
histor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