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報 2004/12/1

美軍對伊戰爭的戰略盲點
袁彌昌

對於最近美軍與伊遊份子在費盧杰及摩蘇爾一帶的戰事,有兩種
觀點可供我們借鏡:一是毛澤東的軍事思想,另一是有關第四代
戰爭﹝Fourth Generation Warfare﹞的理論,它們縱是一東一西,但
兩者卻是息息相關的。

雖然毛澤東的「十六字訣」﹝即「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
打,敵退我追」﹞較為人所熟悉,但論到能真正剖析現代戰爭的
各種現象及其效用,則遠不及另一個「八字訣」─ 「你打你的、
我打我的」。

軍事成功非最終勝利

作為行動指導原則,毛的「八字訣」的精髓在於「打得贏就打,
打不贏就走」,竭力保存己方有生力量。但作為一個戰略指導原
則,它的意義在於分散敵人注意力及誘使其打一些在力量上對已
方有利的戰役。費盧杰一役對美軍來說是一場必勝之戰,但就戰
略而言被調動和喪失主動的一方卻是美英兩軍;雖說美軍打的正
是他們最拿手的殲滅戰,但這反而顯示出美軍一廂情願的想法,
認為單憑武力就可將局勢穩定下來,實則對整體戰略形勢只有幫
倒忙的份,這正是「你打你的」的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反映出美
軍作戰還停留在單看己方能力﹝capability-based﹞的階段,還未進
化至以效果為本﹝effect-based﹞的更高層次,遠遠未能達到打第四
代戰爭的要求。

第四代戰爭是繼以運動戰為主的第三代戰爭後一種以政治、經
濟、社會、軍事等所有可能的途徑來贏取勝利的戰爭方式﹐內地
學者則稱之為「超限戰」。換言之,一個戰爭內有很多不同性質
的戰線,時間亦可能因而拖得很長,因此軍事上的成功並不能確
保最終的勝利。而更重要的是這種戰爭有一個「道德」的層面 ─
中國人通常稱之為「心戰」,其戰略目標從物理性目標轉為敵方
決策者以至人民的心靈和意志,故此奪取「道德的高地」﹝moral
high ground﹞ 或人心已成為一個首要的戰略目標。

美軍不懂攻心為上

所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但美國要達到「攻心」這個目的
可謂難上加難。如要「攻心」美軍必先要融入當地社區及人口之
中,不過美軍一向奉行的卻是遠離群眾及以全副武裝巡邏的信
條,更嚴重的是美軍對當地文化及習俗根本一竅不通,以致無形
中增加了觸怒當地人民的機會。一直以來,美軍都習慣打高科技
戰爭,直到近年來他們才開始重視以真人﹝非機器﹞收集情報的
重要性,由此可以想像「攻心」這個觀念對他們來說是多麼的遙
不可及。

另一方面值得留意的是美國這個「帝國」跟以前大英帝國的性質
並不相同:她幾乎從未正式以統治者身份長期占領及管治一個與
她本身文化迴異的國家,故此在跨文化溝通以至重建一個國家等
問題上還處於摸索的階段,這點從英美兩軍在伊拉克占領地的表
現中可見一斑 ─ 英軍盡可能在作戰結束後解除不必要的武裝,對
占領人口的態度亦較為溫和。以上種種不是美軍在一朝一夕可以
學會的。

人民才是決勝關鍵

那麼毛澤東的軍事思想在第四代戰爭之中又扮演著一個甚麼角色
呢?美國海軍陸戰隊上校Thomas X. Hammes在他的新作《彈弓和
石塊:關於二十一世紀的戰爭》(The Sling and the Stone: On War in
the 21st Century)中認為,毛澤東是史上第一個實踐第四代戰爭的
人,他對第四代戰爭的最大貢獻是將遊擊戰從其以前消極、輔助
性的角色提升至一種具積極意義的戰爭方式。跟克勞塞維茲(Carl
von Clausewitz)一樣,毛澤東清楚戰爭只不過是政治的延續而
已,實在沒有必要將全部目光集中於軍事行動上面,而政治的基
礎就是人民,所以毛澤東的人民戰爭的理論也是以對民眾的政治
動員為基礎的,他亦因此對政治宣傳的作用及運用方法有極其深
刻的認識。毛澤東對戰爭的本質的了解令他成為了第四代戰爭的
先知。

相比之下,美國人直至今天還繼續採用一種以戰爭為本位的戰略
觀點。儘管一方面對克勞塞維茲作口是心非的崇拜,但事實上,
他們從未認清「戰爭不過是政治的延續」的真正意義及它所帶來
的戰略可能性,只一心想用同一種辦法去應付所有的問題。這種
「見樹不見林」的戰略觀只會令費盧杰這一類的戰鬥無止境地延
續下去。由費盧杰一役起的一連串軍事衝突將會是美軍的試金
石:美軍是否能成功轉型至適合打第四代戰爭以及能否相應地改
變其狹窄的戰略觀,將會成為整場戰爭的重要關鍵。